文/谢德才

一处被山雾宠爱的世外桃源——桑植县沙塔坪乡茶盘口村。

这里的一切，浸润在茶香与雾气的交织中，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，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
山雾，不请自来。它以慵懒之姿，伏在山腰。这是大自然给山峦披上的一层轻柔薄纱。它漫过茶园，悄无声息。一片片嫩绿的茶叶，在雾气中，若隐若现。沿雾气前行，染指鱼池。池中的水，清澈见底，照见人影，雾气一来，蒙上一层朦胧的纱，神秘而动人

茶盘口的茶，承载悠久的故事。当年土司王的结拜兄弟，每次路过此地，要喝一碗茶盘口的茶。一喝之下，被那独特的滋味所吸引，挪不动步子，非得再续上几碗。这，不禁让人想起卢仝笔下的文字：“七碗吃不得也，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”。然而，在这里，让人流连忘返，是茶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野气韵，那是大自然赋予的独特味道，是别处难以寻觅的珍贵。

茶园分作六块，每一块都有着独特的脾性。第一块茶园，尽情享受阳光的照耀，产出的茶叶香气高扬，一打开茶罐，浓郁的茶香便扑鼻而来。第二块茶园偏居一隅，安静地生长，产出的茶叶自带三分甜意。第三块茶园的茶味苦涩，恰似人生的起起落落，蕴含无尽的人生况味，让人在品茶之时，也能品味到生活的酸甜苦辣。第四块茶园，长在阴山背后，滋味平淡，却最解渴，像生活中看似平凡却不可或缺的存在。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苏轼的“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”。这里，变化多端的是茶味，而非山色。

茶盘口的泉水，清冽甘甜。用它泡茶，最能激发茶叶的香气与滋味，泡出的茶汤，清澈透亮，茶香四溢。每逢旱季，街上的人家都要来茶盘口拖水，一桶桶的清泉，在土路上晃荡，溅出的水花，在阳光下，闪着细碎的光。这情景，活脱脱的是陆羽《茶经》里“山水上，江水中，井水下”的生动演绎。

每到下午六点，海拔四百多米的茶园便迎来山雾。雾，悄无声息地降临，先是缠绕在这里七十余亩竹林间。风过时，竹叶沙沙作响，为雾气演奏的美妙乐章。接着，雾气漫过茶园，将一垄垄茶树严严实实地裹住。采茶的妇人这时便收起竹篓，三三两两往家走。她们的身影，在雾中时隐时现，如一幅绝美的水墨丹青，让人不禁想起王维的诗句: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”。

茶盘口的茶农，最懂“看天吃饭”的道理。他们对天气、土壤与茶树的关系了如指掌。五月，气温升高，河水转凉，雾气愈发浓重；生长在河沙泥里的茶树，根系倔强地扎进土地，长出的茶叶别具岩韵。他们知道用磅秤称茶，宝贵的经验比任何茶道典籍都来得真切。

我曾见过一位老茶农制茶，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炒锅里翻飞，动作娴熟而有力。茶叶随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，渐渐由翠绿转为金黄。锅底柴火噼啪作响，茶香混着松木香在作坊里弥漫开来，四处飘散。老人说，这手艺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，“二〇二一年，开始种的茶园，再等几年，才能出这样的好茶”。说这话时，他脸上的皱纹里夹着茶末，可眼里的骄傲却怎么也掩不住。那是对传统手艺的坚守，对自家茶叶的自信，更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。

黄昏时分，坐在鱼池边，看晚霞映照池水，鱼跃出水面，搅碎一池金光。对岸的茶园，渐入暮色，几棵老茶树还倔强地立在山坡上，守着最后一缕阳光。这时，村里飘出炊烟，全村人都闻到了炒茶的香气。

茶盘口的茶，不张扬，却自有风骨。它们生长在山雾里，有山的魂魄，有雾的柔情，更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那份笃定。

谢德才，土家族，湖南省桑植县人。作品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湖南文学》《天津文学》《红豆》《美文》《芙蓉》《十月》《民族文学》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报刊。作品入选《中国散文年选》等多种年度选本和其他选本，出版散文集《一个人的凤凰》《张家界看“海”》《张家界的眼睛》等。曾获全国精短散文大赛奖、《红豆》首届文学奖等奖项。